城中的百姓不知何時都聚到了北城門以外，他們看着近萬人的亡靈大軍和脖子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的郭芳月，卻沒有一個人害怕。

　　因為他們知道，這些人在永州城被困了一百多年，他們從沒有傷害過城中的百姓。

　　他們不是鬼，而是這座城的守護神。

　　郭芳月的目光越過眼前的付銘，落到了百姓的身上。

　　她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黑衣黑甲如銅牆鐵壁一般守在北邊的季家軍，輕輕笑了一下。

　　“天亮了啊……”

　　說完這句話，第一縷陽光沖破了厚重的雲層，找到了她和他們的身上。

　　霎時間，每一個人的身體都開始虛化，最後化作星星光點在空氣中消散而去。

　　付銘跪在地上，他伸出手，在空中徒勞地抓了一把，最後眼睜睜看着她消失在了原地。

　　沈玉宜走到了他跟前，輕聲說道：“她隻是去了該去的地方。
”

　　付銘低着頭沉默了許久，最後擦了擦眼淚，擡眼問沈玉宜：“我會再見到她的，是嗎？
”

　　“是，你會再見到她的。
”

　　沈玉宜看向遠方，天已經完全亮了起來，郭芳月和衆将士化成的星點早已消失不見。

　　他們的執念已解，很快就會步入輪回，迎來全新的人生。

　　戰場逐漸被清理幹淨，百姓也紛紛散了去。

　　沈玉宜低頭看了一眼仍舊跪在地上的付銘，輕聲問道：“方便告訴我……你是什麼嗎？
”

　　付銘苦笑一聲：“我不是人，我隻是茫茫祁山中的一隻狐狸罷了。
”

　　他的聲音仍舊溫和有禮，将他和郭芳月的故事在清晨的微風中緩緩道來。

　　付銘确實不是人，他是一隻修煉了多年的狐狸，他修煉不是為了成仙，也不是為了有多麼高強的法術，就是想像人一樣生活，感受七情六欲。

　　所以他幾乎把所有的技能點都點在了化形上，除了長生不老，他不會任何法術。

　　從能化形的那一刻開始，他便停止了修煉，開始了一心躺平的“做人”生活。

　　輾轉了一個又一個的地方，終于在一百多年前來到了永州。

　　彼時的永州遠沒有現在繁華，朝廷昏庸無度，賦稅增加，土地兼并嚴重，百姓要麼賣身為奴，要麼食不果腹。

　　他當時以教書先生的身份在永州定居，因着這些年攢下了不少銀錢，所以也會時不時接濟一下周圍窮苦的百姓們。

　　一來二去，也就認識了同樣在接濟百姓的郭芳月。

　　她是永州守将的女兒，按理來說應該是整座永州城中比較尊貴的人物，可她卻經常一身粗布麻衣，和尋常百姓坐在一起，笑得溫溫柔柔。

　　那時候，他以為她隻是個心地善良的女子。

　　他從來不知道，這個外表溫溫柔柔，笑如春風的女子有着一顆強大而有力的心髒。

　　認識的時間長了，郭芳月也對付銘漸漸生了好感，付銘閑暇時會給郭芳月講自己遊曆天下時的所見所聞。

　　郭芳月生在永州，長在永州，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永州的範圍。

　　她曾經雙眼亮盈盈地問付銘：“你是不是什麼地方都去過了？
”

　　付銘想了想，輕輕搖頭：“天下這麼大，自然有許多我還沒有去過的地方。
”

　　她那時抱着膝蓋，坐在學堂的梨樹下，正值春天，梨花雪白的花瓣如飄雪一樣紛紛落下。

　　她小聲說道：“要是我也能去看看這些地方就好了。
”

　　付銘張了張嘴，他想告訴她，這些地方我再同你去一次，可好？

　　但是化形多年的小狐狸，第一次嘗到了什麼是膽怯，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這一次咽了下去，就再也沒有了說出來的機會。

　　那場對于永州城，對于他們來說的滅頂之災……

　　已經近在眼前。

　　後來的事，和沈玉宜所了解到的就相差無幾了。

　　郭懷先戰死，郭芳月接過了已經千瘡百孔的永州城。

　　付銘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我那時很生氣，不知道她在堅持什麼，在我眼裡她做的一切都如飛蛾撲火，毫無作用。
”

　　郭芳月死後，他親自去給她收斂了屍體。

　　後來天下狼煙四起，戰火紛飛，這位勇敢的女将軍逐漸被遺忘，就連當初記錄這場戰争的人，都因為她是個女子，避而不談。

　　付銘很生氣，卻也無可奈何，他隻能将她的畫像和佩劍偷偷放入了架閣庫。

　　等天下大定以後t就離開了永州。

　　整整八十多年，他再次輾轉多地，不再像以前一樣隻過自己的生活，他開始到處行醫救人，窮苦人找他看病一律不收診金。

　　這段時間，他身為醫者看遍世間事，遍嘗人情冷暖，卻也知道了什麼是生而為人的意義。

　　在時間的沉澱中，他終于理解了郭芳月，知道她當時為什麼甯願飛蛾撲火，也要護城中百姓一時平安。

　　“或許，這就是向死而生吧。
”他看着已經高高升起的太陽。

　　接過沈玉宜遞過來的那把屬于郭芳月的佩劍，抱着那幅畫，向沈玉宜告别：“我要走了，在她回來以前我要去更遠的地方看看，然後等着她回到我身邊，若是她願意，我會帶着她遊曆天下。
”

　　“若是她還想做一個鎮守一方的女将軍，我也會陪着她，一直到死去。
”

　　說罷，他朝沈玉宜鞠了一躬，面朝着朝陽，離開了永州城。

　　陸承景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沈玉宜的身後，看着付銘的背影，他小聲重複：“向死而生，沈玉宜，你也是在向死而生嗎？
”

　　沈玉宜愣了愣，忽然回過頭，沖陸承景笑了笑。

　　她的身後是萬丈霞光，剛剛升起的朝陽為她鑲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微風吹過，她微卷的馬尾随風飄動着，漂亮的桃花眼中滿是溫柔的笑意。

　　“不，我本就從死亡之中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