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長安，秦不聞說不出自己的情感。

　　隻是她生在這裡，長在這裡，與她有關的記憶，除了浔陽，似乎也隻剩下這裡了。

　　秦不聞或許真的是個念舊的人，于她而言，不能放下的東西似乎總是很多很多。

　　釋空聽着秦不聞的疑惑，隻是笑笑，他雙手合十，眉目慈悲。

　　秦不聞突然記起初見釋空住持時，他一襲僧衣袈裟，非要将手上那串“無相天悲珠”賣給她，那時候秦不聞還以為，這位釋空住持是什麼騙人的神棍。

　　後來，是宮溪山告訴她，那串珠子，真的救了她一命。

　　仔細算來，秦不聞還沒有好好謝過釋空住持呢。

　　想到這裡，秦不聞緩緩面向住持，雙手合十，虔誠謙遜地向釋空住持躬身行禮：“之前的事情，還沒來得及謝過大師呢。
”

　　釋空笑着擺擺手：“天命使然，殿下命不該絕，即便貧僧不出手，殿下也不會死的。
”

　　秦不聞笑笑，卻說起另一件事來：“說來，不聞有一件事，确實想問問釋空大師。
”

　　“施主但說無妨。
”

　　秦不聞笑：“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當初我墜下無悔崖，應當也是釋空大師您出手相助的吧？
”

　　似乎沒想到秦不聞能猜到，釋空稍稍一愣，随即輕笑一聲，對着秦不聞低念了一句佛号。

　　“施主，那也是你的造化。
”

　　秦不聞卻笑：“釋空大師是不是認得我？
還是說與我有什麼淵源，為何會這般救我？
”

　　頓了頓，秦不聞疑惑地開口道：“或者說，我們之前見過？
”

　　釋空輕笑一聲，隻是搖頭：“老衲說過，這些都是殿下您的造化，貧僧不過是受了感召，才會出手相救。
”

　　秦不聞不解地歪頭：“感召？
”

　　釋空沒有再直接回答秦不聞的問題，卻是上前一步，将一件什麼東西放在秦不聞的手上。

　　秦不聞看着手上的東西，微微愣神。

　　“這是好夢香，”釋空給秦不聞的，是一段極短的香燭，香燭上似乎還點綴着絲絲縷縷的金色梵文，乍一看上去，隻覺得心曠神怡，“殿下若是想知道，今晚可以燃着此香入睡。
”

　　秦不聞看着手上的那短短的香燭，香燭上的梵文若隐若現，引人入勝。

　　“這支香中，有着我想要的答案？
”秦不聞擡眸，黝黑的瞳孔好似漂亮的琉璃，澄澈幹淨。

　　釋空臉上的笑容不變：“貧僧也不确定，這裡面的答案是不是殿下想要的。
”

　　頓了頓，釋空卻再次開口道：“不過，應當是能夠解開殿下的一些心病的。
”

　　釋空看着秦不聞，慈眉善目：“殿下可知，這世間諸事，皆是由無數的因緣際會，拼湊而成。
”

　　“或許您做這件事時，想要的不是這個結果，但因為因果糾纏，最終的結局，或許會導向您自己都不清楚的結果。
”

　　“世人千萬，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氣運與使命。
”

　　釋空看向秦不聞，笑意溫柔：“就拿殿下來說，殿下當年射殺墜樓，靈魂本不應該留在人間。
”

　　“但因為一些原因，殿下借屍還魂，死而複生，而後洗清聲譽，得世人敬仰。
”

　　“再拿首輔大人來說，大人這一生本該一路順遂，平步青雲，甚至名留青史，成為後世文武百官争相效仿的千古名臣。
”

　　“但因為遇到殿下，首輔大人的命運也受到了影響，做出了自己都沒有想過的改變。
”

　　“每個人的命運都不是單獨存在的，它們就像是一條條看不見的絲線，交彙，糾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

　　釋空說了很多話，秦不聞稍稍抿唇垂眸，隻是認真聽着。

　　“換句話說，人若是想要得到一些東西，便注定要拿出等同價值的東西作為交換。
”

　　“這是天道，誰也沒有辦法更改。
”

　　秦不聞的睫毛輕顫：“所以，我之所以能夠死而複生，是有人拿了其他東西做了交換，是嗎？
”

　　釋空什麼都沒說。

　　隻是朝着秦不聞微微垂眸，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

　　--

　　送走了釋空住持，秦不聞才發現季君皎已經不在書房了。

　　這段時間季君皎真的很忙，除了在書房的時間，幾乎都不在文淵閣。

　　秦不聞也沒多想，拿着釋空住持送給她的“好夢香”，回到了自己的寝室之中。

　　夜幕降臨。

　　季君皎似乎還沒回來。

　　秦不聞沒再等待，屏退清越，在内室中燃上了那柱香。

　　這“好夢香”中應該有安神的成分，秦不聞不過才燃上不久，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自從重生以來，秦不聞睡着之後，極少做美夢。

　　她總是夢見她的承平軍，三十萬承平軍被悉數坑殺，她睡夢中都是那些驚駭恐懼的臉。

　　她也會夢到宋謹言，他冷着一張臉，将她從浔陽樓上推下，嘴裡說了一句“秦不聞，皇位是我的”。

　　她夢到過已經不知面容的爹娘，即便是在夢裡，秦不聞依舊看不清他們的容貌，隻是聽到他們哭喊着，讓秦不聞快下去陪他們。

　　極少數的，秦不聞會夢到季君皎。

　　隻有夢到季君皎的時候，才會是十分罕見的好夢。

　　這一次入眠，秦不聞又做夢了。

　　她又夢到了她的承平軍。

　　在夢到承平軍的時候，秦不聞還有些清醒的意識，想到釋空大師說這香叫做“好夢香”，秦不聞隻是苦笑。

　　可是當她朝着她的那群承平軍走去的時候，她才發現，這次的夢似乎與之前的都不同。

　　沒有了之前夢境中的坑殺與血漬，沒有了驚恐與駭人，沒有了慘叫與哀嚎。

　　那些觸目驚心的場面，這一次的夢境中，秦不聞竟然什麼都沒看到。

　　——她隻看到那些承平軍。

　　他們站在浔陽城樓下，整備齊整，身披甲胄，目光炯炯，氣勢震天。

　　他們目視前方，久久未動，隻是面向浔陽城的方向，似乎是在等待着什麼。

　　秦不聞走上前去。

　　她好像不是“長安王秦不聞”，她好像隻是一個過路的小姑娘，她看不清楚自己的臉，隻是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瘦小柔弱。

　　“大哥哥，你們在等什麼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