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因為這座半埋着的荒廢小鎮，離地下河已經有一定的距離，空氣中的濕度很低。

　　這具女屍并沒有腐爛，屍體内的水分被全部蒸發，肌肉和身體組織緊緊貼在骨頭上，甚至還能隐約辨認出活着時的長相。

　　看着女屍身上那件淺粉色的裙子，和隐約可辨的五官，沈玉宜認了出來。

　　這是丁香，那個在念中收留他們，又在關鍵時刻給了她提醒的丁香。

　　“念”破的時候，她還特意留意了一下丁香，她也跟着人群一起沉入了地下。

　　如果自己的推論成立，丁香應該也是原住民之一。

　　隻是……屍體在這裡，魂魄去了哪？

　　她順着屍體伸出去的手的方向看過去，那裡實在是太黑了，火把的光亮照不過去，也看不清丁香在臨死的時候想要幹什麼。

　　忽然，她腰間的招魂鈴又響了。

　　隻響了一聲，聲音比遇到方才那個女鬼的時候稍微大了一些

　　熟悉的冷意出現在身邊，沈玉宜子起身看向身側。

　　一個穿着粉色裙子，面容姣好的女子站在那裡，她正看着黑黢黢的屋内，輕聲道：“原來，我已經死了這麼久了，久到身體都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

　　她的聲音很平靜，和當時對她說晚上出門注意事項時的聲音差不多。

　　對于丁香的出現，沈玉宜倒是稍稍松了口氣。

　　不管她是人是鬼，至少在念中，受了她不少恩惠。

　　丁香似乎很平靜地接受了看到自己屍體的這件事，她盯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了沈玉宜：“又見面了，沈姑娘。
”

　　她的模樣和在念中僞裝的活人沒有什麼差别，若是不說，根本無法分辨她是人是鬼。

　　比起剛剛那個連話都不能說，隻剩下一魂一魄的女鬼，丁香明顯好交流多了。

　　沈玉宜對她笑了笑：“之前，多謝了。
”

　　丁香先是一愣，随即想明白了她是因為什麼道謝。

　　她搖頭輕笑：“不必謝，我也隻是遵循本能罷了。
”

　　她如今雖然隻是一縷孤魂，但不管是神色，還是說話的方式，都讓人舒服了很多。

　　之前玉韬分析過，念的存在是為了讓怪嬰更好地把魂魄當做自己的長期養料。

　　為了把這些魂魄困在這個地方，不讓他們去往生，才創造了念。

　　為每一個魂魄都編織了一個美好的生活，讓他們遺忘了某些記憶，一直以為自己還活着。

　　每當一個魂魄在“念”中過完自己的一生時，就會有一魄被吞噬掉。

　　周而複始，再加上利用假象吸引的外來者，怪嬰就會有源源不斷的養料。

　　所以，“念”中那些僞裝活人的鬼魂，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已經死了，他們會按照怪嬰給他們灌輸進去的記憶和意識一直生活着。

　　面對外來者，他們也會按照怪嬰的意識，極盡可能地去欺騙他們。

　　比如他們所謂的熱情友好和标準化的笑容。

　　而當時，提醒自己的丁香，很明顯不是受了怪嬰意識的影響。

　　思及此處，沈玉宜便試探着問道：“你當時……是不是有自己的意識？
”

　　丁香點了點頭：“我當時……就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木盒子裡，我能看到外界的一切，我甚至能看到自己在說什麼，做什麼。
”

　　“但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這種感覺讓我很痛苦，我想盡一切辦法，去奪回我身體的控制權。
”

　　“直到有一次，我看到你晚上要出去，突如其來的，我就能控制我的身體了。
”

　　“我想到這段時間我觀察到的一切，便攔住了你。
”

　　“是分魂症。
”玉韬在一旁忽然說道。

　　“什麼是分魂症？
”沈玉宜回頭問他。

　　玉韬：“這種情況我在活人身上見過，每個人隻有一個完整的魂魄，但是在特殊情況下，這個魂魄會一分為二甚至更多，被分出來的魂魄會隐藏在身體深處，某些特定的時刻會出現，掌控身體。
”

　　沈玉宜：“…………”

　　這不就精神分裂？
原來鬼也會精神分裂嗎？

　　對于玉韬的話，丁香有些似懂非懂，她低聲道：“我不知道什麼分魂症，我隻知道，我被困在了那裡，困了好久好久，直到那日，你們打破了所有的幻象，我才能從那個透明盒子裡出來。
”

　　“既然出來了，為什麼不t離開？
”沈玉宜問道。

　　丁香的臉上浮現出悲傷，她看了看屋内自己的屍體，搖了搖頭：“我無法離開，這鎮上所有人都走不了。
”

　　“我們身後像是有一根無形的鎖鍊，讓我們踏不出黑沙漠半步。
”

　　沈玉宜問玉韬：“念不是已經破了嗎？
為什麼他們不能像其他人一樣離開？
”

　　玉韬神色嚴肅地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或許，牽制他們的東西還在吧。
”

　　怪嬰頭被砍下來以後，說的那句話蓦地出現在沈玉宜腦中。

　　“不死不滅……”她對玉韬說道：“真的人的靈魂，是不死不滅的嗎？
”

　　玉韬搖搖頭：“隻要是人的魂魄，就不可能不死不滅，就算是用邪術淬煉過也一樣。
”

　　“除非……那個怪嬰根本不是人。
”

　　沈玉宜輕輕歎了口氣，對丁香有些抱歉地說道：“我們好像無法幫你離開這裡了。
”

　　丁香的表情仍舊很平靜。
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

　　“沒關系，我知道就算沒有東西束縛着我，想要找到我的輪回路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

　　沈玉宜看了看周圍，見丁香仍舊盯着自己的身體發呆。

　　雖然心中有些不忍，但還是問道：“我想問一下，這裡……是塔納瑪嗎？
”

　　丁香面露疑惑：“什麼塔納瑪？
”

　　“我從小生活的地方叫木鎮，也就是你們腳下的這個地方，一場突如其來的沙暴将我們連人帶城全都埋入了沙子裡。
”

　　這下，輪到沈玉宜三人愣住了。

　　這裡不是塔納瑪，那真正的塔納瑪在哪裡？

　　難道自己猜測的方向錯了？
塔納瑪根本不在地下，早就被黑沙漠中常年的風沙夷為平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