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0章 闔家歡樂
1002號,這是一間溫馨卻普通的兩居室。
屋子內的裝修就如同十幾年前的風格一樣,以白和青色為主,看起來簡約又養眼。
陽台上幾株剛撣了水的綠植輕輕搖曳,白色噴壺的嘴上還向下滴著水,浸在青灰色的瓷磚上印出一片水漬。
廚房裡油煙機轟轟作響,雞蛋殼被打碎的聲音之後,就是筷子在碗裡快速攪拌的清脆碰壁聲,還伴隨著婦人口中哼著的小曲兒。
客廳中的餐桌早已擺好,清蒸桂魚的白,蒜蓉蝦的紅,鮮蘑菜心的青,還有廚房還在飄香的蛋黃……
聲音、顏色與氣味的混合裡,編織出了一個幸福的家庭氛圍。
視角略過廚房的婦人、客廳的餐桌,逐漸轉向敞開著的臥房,東南的牆上還有三柱清香正在祭拜著什麽,但卻一閃而過。
臥房裡滲出一縷橘黃色的光芒,課桌上的紅格子桌布上,男人、女人與男孩的一家三口,正嵌在鏡框之中相擁而笑。
幸福永遠定格在了三張笑臉的時刻。
“如果你隻有一發子彈,面前卻站著兩個拿著刀的歹徒,那麽你如何才能確保自己活命?
”
雙手趴在課桌上的男孩,偷偷捏著手心的橡皮,咬著嘴唇看著桌上的這頁題冊。
他長得很好看,白皙的小臉上兩頰略微有肉,即便是六七歲的年紀,眉宇間卻已透著一抹不凡的英氣。
隻是現在撲閃撲閃的一雙大眼睛裡卻充滿了濃濃的困惑,因為他對眼前這道最終題目始終不得要領。
在題冊的答案區,他曾寫下了三種答案,卻都被一一用紅筆批錯。
第一種答案:“我想要逃跑。
”
批注:“你是小孩子,跑不過歹徒。
”
第二種答案:“站在原地,誰上前一步,我就打誰。
”
批注:“打掉第一人,你會死於第二人。
”
第三種答案:“難道我要找一個合適的角度,去用一顆子彈打中兩個人嗎?
”
批注:“做題不可以發牢騷,這種答案以後不許再出現,就連想法也不能有。
”
看著上述三種已經被批紅了的答案,男孩身體坐的筆直,眼睛看著題目,但腦海中卻已經開始演繹了起來。
在狹小逼仄的黑暗箱子裡,兩個手拿尖刀的高大黑影堵住了前方,他這個矮小的小學生卻拿著一把手槍,瑟瑟發抖。
雖然題目有些古怪,情景演繹起來也不符常理。
不過男孩從記事起就一直在做著類似的題目,隻不過難度是一年比一年要高。
今天是他七歲的生日,卻也是父親三十七的生日,爺倆這七年來都是同一天過生日。
但即便是這麽特殊的日子,每天要進行的題目訓練,也總是逃不開。
而且今天的最終題目,比以往做過的都要困難。
男孩已經在這道題上卡住了一個小時,在無數次的推算之中,始終得不到正確的答案。
在第三種答案被嚴厲駁回後,他開始閉上眼睛,不斷在腦海中演繹著題目場景,試圖通過這種方式找出正確的答案。
終於廚房外的母親,端著兩碗香噴噴、熱乎乎的雞蛋面放在餐桌上,當兩個碗沿兒與桌子相撞,發出一前一後兩聲悅耳響聲後。
男孩突然睜開了眼睛,許久未動的鉛筆在新一頁答案紙上,快速寫下了第四種答案:
“舉槍不開,不讓他們知道我的子彈數,隻做威懾。
”
終於在這個時候,一直躺在床上看書的一位中年男人,聽到鉛筆滑動的聲音翻身起床。
那男人五官格外英俊,面部棱角分明,眉骨突出,一雙眼睛內閃爍著很是睿智的光芒。
但若深深看去,卻又總能從這張並不算滄桑的面龐中,讀出一種深邃的悲傷感。
而男人在看到男孩的第四種答案時,兩眼一亮,輕咦了一聲,將手擡起像是撫摸著男孩的頭頂,但緊接著卻又微微搖頭,將手收回。
男孩本來已經喜形於色,可看到男人的表現後又立馬打回原地。
他隻能親眼看著父親長歎一口氣,用一種很是複雜的眼神深深看著自己,最終拿出紅筆又一次寫下了一個大大的“錯”。
但這一次,令男孩從憂轉喜的是,父親批錯後沒有再將本子丟回來,反而是自顧自地開始寫著什麽。
男孩喜上眉梢,坐在椅子上的屁股開始不再安分,鼻子一個勁兒聞著餐桌上發出的菜香。
他激動的不是父親將會給出苦苦求不出的正確答案。
而是父親不再強迫他必須做出這道題目,他終於可以離開這裡,終於可以去過自己的七歲生日。
“這道題的表述很是籠統,隻有基礎的場景信息。
在這種情況下,你要考慮的因素就會非常多,如果你想更大把握活命,就應該要去收集信息。
但你一錯再錯的原因是,你隻關注到了你自己。
正確的答案是——投其所好。
用自己有一顆子彈的優勢,去談判、去試探、去了解兩名歹徒為什麽截住你?
帶著什麽樣的目的?
最終想要做什麽?
隻有你掌握了對方足夠多的信息,才能夠真正的處理、解決、最後生存。
所有的事情,都不要僅僅關注一方面,要從多角度去分析,多視角去看待。
你要學會挖掘、學會理解、學會運用。
潼關,這不僅僅是一道題而已,今後你的人生還很長……”
這是從潼關出生以來,識字以來,做題以來,父親為他寫過的最長的批注。
最終題目的批注裡,答案隻有一句話,其他的內容或許與題目有關,或許又無關。
但小小的潼關在這個時候,卻並沒有認真去讀,他的心思已經飛到了客廳裡,餐桌上,那個讓他永遠難忘的七歲生日。
綠植、餐桌、紅格、生日、父子、女人、雞蛋面、合家歡……
客廳東南角,二十五歲的潼關捧著那本題冊已經是淚流滿面,顫抖的手撫摸著父親留下的那段長長的批注。
也許潼恩早有預感,也許潼關命中注定。
他曾與父母相處的那七年裡做過的無數道題目,七歲時沒放在心上的批注,全都在許多年後的日子裡成為了他生存下去的寶貴財富。
潼關哭了,淚水讓他淹沒在了這個1002中編織出的過去回憶裡。
他的心開始滾燙,如同那炙熱的眼淚與燃燒的記憶,空氣中的壓迫感逐漸攀升,他卻對此都一無所知。
脾土為陰中至陰,在心火的灼燒下,氣血翻湧,令本就沉淪的潼關,情緒更顯沉浮。
而客廳中唯一的婦人,一邊解著圍裙,一邊微笑著的阿靜,在這個時候卻慢慢將眼睛轉向了東南方垂淚的潼關。
這一刻,心火沸騰、脾土翻湧,她看向他時,笑得詭異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