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派人來收糧，裡正作陪，身後跟著公家的人，拿著鑼一邊走一邊敲，讓各家各戶把糧準備好。

　　「西北乾旱，顆粒無收，將士們要衛疆土，朝廷今年征糧，每家按照人頭，凡八歲以上者，每人三鬥糧，各家各戶準備好，凡有忤逆者，一律按律法處置。」

　　三鬥？

　　蘇婉青盯著鐵柱問道：「三鬥是多少斤？」

　　鐵柱想了想，「十斤左右。」

　　蘇婉青腦子裡嗡嗡作響。

　　這次打下來的稻粒也就八百斤左右，一個人三鬥就是三十斤左右，家裡除了苗苗和小翠，都要交糧，六個人要交一百八十斤，八百斤糧食直接就去了四分之一。

　　一家八口人要吃飽飯，一天差不多得五斤大米，一個月要一百五十斤，節省點，這剩下的撐死了也就夠吃五個月。

　　現在才剛到八月底，這些糧食也就夠吃到過完年……

　　蘇婉青在這一刻，才明白若是沒有額外的收入，現實將是多麼可怕。

　　距離明年五六月份收麥子，簡直是遙遙無期。

　　她現在好歹能有點額外收入，村裡其他那些糧食不夠，且沒有額外收入的人家，不知道是怎麼過的。

　　公家人已經敲鑼打鼓走過門前，王氏跟蘇靈在院子裡哭出了聲。

　　「去年是按畝征糧，一畝也就一鬥糧，今年怎麼會這樣？」

　　王氏嚶嚶抹著眼淚。

　　「二嫂，我要是沒回來，咱家糧食能多吃兩個月，還能少征三鬥糧，我……」

　　蘇靈滿懷內疚，聲音裡都是哭腔。

　　土地就是老百姓賴以生存的天，今年本來天旱收成就縮水，現在征糧比去年多了一倍不止。

　　簡直是雪上加霜。

　　麥香這會領著兩個妹妹和羊回來，慌裡慌張把羊往家裡趕。

　　苗苗已經哭成了淚人，「大姐，你快想辦法，把大白藏起來，剛才遇到一個軍爺，他說一會來在家征糧，咱家的大白也要被牽走。」

　　蘇婉青頓時就來火了。

　　將包袱拿下來，遞給鐵柱，讓他先放在自己房間。

　　她倒要看看，今天誰敢牽走大白。

　　麥香紅著眼眶小聲說：「大姐，剛才我聽說，劉婆婆家征糧，大能哥哥也要交糧，劉婆婆家現在已經亂作一團了，聽說劉婆婆一頭撞在軍爺跟前，不知道是死是活。」

　　蘇婉青驚訝的看著麥香。

　　「你說啥？大能？就是前幾天被毒蛇咬死的大能？」

　　麥香點點頭。

　　死人的糧也要強征，這跟土匪有什麼區別！

　　平日裡，村民之間磕絆吵架，在今天這種情況下，都不值得一提。

　　蘇婉青心裡升起一股悲涼。

　　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大姐，大白怎麼辦？」苗苗哭了起來。

　　小翠也小聲哭了起來，摟著大白的脖子不肯鬆手。

　　大白見小翠摟她，還調皮的歪著頭蹭她的頭，尾巴搖晃著，似乎很高興。

　　小翠跟苗苗哭了起來。

　　鐵柱青著臉，看著大白，咬緊牙關。

　　「大姐，要不我現在把大白牽到後山拴起來，等他們走了，再把大白帶回來。」

　　「不可。」

　　蘇婉青否定道。

　　「大白跟我們在一起習慣了，讓它單獨待在山上肯定不行，它會叫，把人引去就不好了，不論你們誰，去陪著它都不好，要是讓村裡的有心之人看到，到時候在軍爺面前告狀，我們一家都要倒黴。」

　　俗話說，民不與官鬥。

　　蘇婉青明白，她沒錢沒權，隻能隨機應變，不能輕舉妄動。

　　「你們都在家裡，哪都不要去，鐵柱，你幫娘和小姑把要徵收的糧食準備好，我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青兒！」

　　蘇老二叫住她，一臉驚恐，「不要出去，遇到軍爺很危險，他們要糧就給吧，羊要是守不住，也給他們，隻要咱們一家人都好好的，日子總會過下去的。」

　　他曾經反抗過，最後得到的是一頓皮鞭，差點禍及家人，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跟這些人作對。

　　蘇婉青停下腳步，沖蘇老二笑笑，寬慰他道：「爹，你放心，我不會跟軍爺起衝突，我就是出去看看，一會就回來。」

　　「那你快點回來！」

　　看蘇婉青出門，蘇老二追到門口，小聲喊著。

　　蘇婉青直接去了柱子家。

　　一路上，經過別的村民家，幾乎家家愁容，都在唉聲嘆氣準備糧食。

　　一村人難得在此時共情，看到彼此的時候，都苦著臉點點頭，話都在表情裡。

　　就連平時愛八卦的那些嬸娘，婆子，這會都安靜下來，臉上是同樣的愁苦。

　　很快到了柱子家院外，門是開著的，蘇婉青一眼看到裡面的柱子。

　　他正在用鬥量糧食。

　　蘇婉青直接進去。

　　「柱子哥！」

　　「蘇婉青！」

　　柱子這時候看見她，格外意外。

　　「你不在家裡，這時候出來幹什麼？」

　　孟婆婆正幫著張口袋，見她，也是一臉驚訝，「青丫頭，你怎麼來了？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蘇婉青搖搖頭，「我就是想來看看，順便問問柱子哥，有沒有什麼辦法……」

　　「沒有！」

　　柱子打斷她的話，一臉嚴肅道：「回去把糧食準備好，照做就是，不要有什麼小心思？」

　　說完，見蘇婉青還愣著。

　　「聽到沒？」

　　「對了，你這副樣子現在不要出來亂跑，讓婆婆給你臉上抹點灰，快去！抹完趕緊回去！」

　　蘇婉青也感覺到了不同往日的氣氛，為了安全，她全部照做。

　　任由孟婆婆去廚房把手弄髒，出來在她臉上抹了幾道子。

　　「這下好點了。回去路上注意點！」

　　柱子將鬥往地上一扔，「走後面小路吧，我送你！」

　　蘇婉青本來還想去趟村正家，現在看這情況，還是乖乖回家吧。

　　兩人沉默走著，蘇婉青跟在柱子身後，抄山路繞到自家屋後。

　　「再有大半年，日子就會好過些。」

　　柱子站住屋後，沒打算進去，扔下這句話轉身就走了。

　　蘇婉青聽的一頭霧水。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瞬間，腦子裡浮想聯翩。

　　難不成柱子哥有什麼小道消息？

　　這裡離京城遠不說，他能有什麼小道消息，真是令人費解。

　　征糧正在進行著，公家人馬車一輛接著一輛進村，挨家挨戶收糧，眼看著到了蘇婉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