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爺子一時間描述不清心裡的感受。

　　激動，歡喜，擔心，不解，愧疚，好像都有一些。

　　他站在原地久久沒說話。

　　阮老爺子對於裴老爺子此時的心情很能感同身受。

　　他從大兒子嘴裡聽到兩個孩子來邊疆的消息時，反應沒比老裴好多少。

　　隻是他面上沒顯出來。

　　站起來拍了拍裴老爺子的肩膀，「老裴……」

　　「兩個孩子現在在哪兒？」阮老爺子欲要安慰的話被裴老爺子打斷了。

　　「部隊！」

　　裴老爺子皺緊了眉頭，嘴巴突然像裝了彈簧一樣，問題一個接一個的往外蹦。

　　「他們怎麼會在部隊？他們還好嗎？他們是不是見過你了？你有沒有說漏嘴？他們見到你什麼反應？他們……」

　　阮老爺子看著情緒激動的裴老爺子，抓著肩膀將他推到身後的凳子上坐下，「老裴，你別激動，聽我慢慢給你說。」

　　阮老爺子將葉三秋和陸思年為什麼會出現在邊疆的原因說了一下，以及他倆為什麼會入伍從軍的分析也說了。

　　他要是沒猜錯的話，讓兩個孩子入伍肯定是陸老頭的意思。

　　陸老頭預感自己要出事了，先給兩個孩子謀了一條出路。

　　從軍，對兩個孩子來說確實是條好出路。

　　裴老爺子聽後嘆了口氣，「一切都是天意啊！」

　　當年為了組織，為了革命事業，裴阮兩家選擇遠赴邊疆。

　　他們不後悔自己的選擇。

　　要是再選一次，他們還是會選擇來邊疆。

　　有些事，總要有人帶頭去做。

　　唯一覺得虧欠的就是兩個孩子……

　　他們都做好了這輩子沒機會見兩個孩子的準備……

　　誰知……

　　有生之年，能見到兩個孩子，本應該是高興的。

　　但又怕見到兩個孩子。

　　說到底，是他們做大人的理虧，對不起兩個孩子。

　　阮老爺子心情受了裴老爺子的影響，長嘆一口氣，安慰裴老爺子也在安慰自己。

　　「該面對的總歸是要面對的，總歸是我們對兩個孩子有虧欠，沒準兒，兩個孩子會理解我們呢。」

　　他們這輩子對得起組織，對得起自己的信仰，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唯一對不起的就是不明真相的兩個孩子。

　　裴老爺子耷拉著肩膀，精氣神一下子被抽走了一半，他道，「我倒希望他們能怨我們。」

　　氣氛不對，阮老爺子轉移話題，「孩子父親那邊還是說一聲吧。」

　　提起葉老三，阮老爺子又長嘆了一口氣。

　　裴老爺子沉默了一會，點了點頭，「是要說一聲的，懷仁以前嘴上不說，其實心裡一直惦記著家人和女兒的。」

　　平日裡滴酒不沾的女婿，每年八月十五會把自己灌醉，然後對著月亮坐到天亮。

　　女兒說，他是想家，想閨女了。

　　「現在懷仁又是這種情況，見見想見的人，也許情況會有好轉。」裴老爺子樂觀的想。

　　阮老爺子則是跟裴老爺子完全不一樣的想法。

　　他擔心葉三秋見了葉老三會心生埋怨……

　　算了……

　　總歸是他們沒照顧好懷仁，孩子有埋冤是應該的。

　　阮老爺子，「阮雪和裴音那邊……」

　　說到這，阮老爺子又是一臉愁容。

　　他們暫時可以避開和兩個孩子碰面。

　　阮雪和裴音避不開啊。

　　兩個孩子是來協助完成任務的。

　　好巧不巧，阮雪和裴音也參與了任務。

　　不出意外的話，今天晚上他們就會碰面了……

　　阮老爺子：「……」

　　總不能為了不讓見面，讓其中一方不參與任務吧？

　　這當然是不現實的。

　　裴老爺子，「遲早要見，早點兒見面就早點兒見面吧。」

　　阮老爺子，「我是擔心兩個孩子到時候接受不了。」

　　原本死去的人突然活生生的出現在了眼前。

　　是個人，怕是都接受不了吧。

　　阮雪和裴音又都是沒長嘴巴的人……

　　裴老爺子出主意，「要不你先去見見兩個孩子？」

　　阮雪和裴音嘴巴笨，老阮嘴巴不笨啊！

　　阮老爺子搖頭，「我現在不適合去，會影響今晚的任務！」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裴老爺子破罐子破摔道，「那就一切聽天意。」

　　阮老爺子：「……」

　　阮老爺子離開後，裴老爺子去找了葉老三。

　　看到裴老爺子來了，葉老三放下手裡的容器，木著臉喊了一聲「嶽父！」

　　裴老爺子眼含愧意的看著女婿，「數據還沒拿回來，你不必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葉老三努力扯了扯嘴角，露出了僵硬的笑，「我不累！」

　　對上女婿嘴角強扯出來的笑，裴老爺子嘆了口氣。

　　他們對不起的何止是不明真相的兩個孩子，還有是女婿和葉家人。

　　女兒和女婿當年其實是可以不來邊疆的。

　　是女兒放心不下他們這些家人，心有抱負堅持來邊疆的。

　　女婿則是完全為了閨女……

　　女婿來了邊疆後，全身心投入到了研究中。

　　他在研究方面很有天賦，甚至比從小接觸研究的兒子和學生有天賦，他也沒藏私，將自己畢生所學沒保留的教給了女婿。

　　女婿沒讓他失望，短短幾年時間，研究有了重大的突破。

　　但他長年泡在研究室，這就導緻女婿的身體受到了嚴重的影響。

　　最大的影響就是女婿失去了面部表情。

　　「你出來，我有話對你說。」

　　葉老三應了一聲，跟著裴老爺子出去了。

　　「嶽父，你要跟我說什麼？「葉老三問。

　　裴老爺子看著那張跟外孫女有幾分像的臉。

　　心裏面特別複雜。

　　陸老爺子寄給阮老爺子的照片，裴家人和阮家人都看了。

　　「三秋來邊疆了！」裴老爺子說。

　　葉老三眨了眨眼，微微張大了嘴巴，遲疑道，「嶽父，你說什麼？」

　　三秋來邊疆了？

　　是他女兒三秋嗎？

　　葉老三眼睛裡蹦出一道亮光，激動的聲音都抖起來了，「我女兒現在在哪兒？我能去見見她嗎？」

　　他做夢都想再見一面母親和女兒。

　　這輩子，他唯一對不起的隻有母親和女兒。

　　葉老三的反應讓裴老爺子有些意外。

　　他還以為，女婿跟他一樣，害怕見到外孫女呢。

　　裴老爺子將阮老爺子對他的解釋複述給了葉老三。

　　葉老三聽後，眼神很嚴肅，他說，「我現在確實不應該去見三秋，我不能打擾她做任務，等三秋做完任務我再去見她。」

　　裴老爺子，「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不過……

　　「你不害怕見到三秋嗎？」

　　葉老三搖了搖頭，「不害怕。」

　　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越來越差了，沒準兒哪一天睡著就醒不過來了。

　　在選擇投身研究事業的時候，他就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他不怕死，就是心裡有放不下的人。

　　就當他是自私吧。

　　自上次見過女兒的照片後，他想見女兒和母親的心思特別迫切。

　　母親這輩子也許沒機會見了，但能見見女兒，他的遺憾也算是少了一件。

　　至於女兒原不原諒他，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