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璟佑微不可聞輕歎一聲，問于紅：

　　“你這次回來待幾天？什麼時候再走？”

　　于紅遲疑回道：

　　“這個……這幾天還需要做一下工作上的交接，下次出發最快也要等到下周。”

　　傅璟佑輕輕點頭：

　　“你後面沒什麼要緊事吧？我收拾點東西你下回順路帶過去……你們住的那兒能開火嗎？”

　　傅璟佑雖問着話，卻已經起身喊着唐梅行動起來：

　　“小姨媽，家裡燕窩和雪蛤都還有些吧？你趕緊拿過來。”

　　唐梅連忙點頭去辦。

　　傅璟佑也沒閑下。

　　他把家裡的冰糖、幹蓮子還有紅棗什麼的都拿了過來。

　　額外的，還拿了厚厚一沓油紙。

　　“她身體不好，忙起來總是顧不上自己，你多擔待，在旁邊要時時提醒她注意休息……”

　　唐梅把燕窩和雪蛤拿過來，傅璟佑如中醫大夫抓藥配藥一般，按着比例搭配将燕窩雪蛤紮成若幹小包。

　　“雪蛤剝開後泡發洗幹淨，連着這一小包裡其他的東西隔水炖就行。燕窩也差不多，也是要泡開挑幹淨才能炖。這樣的一份都泡開後大概能炖四次，回頭你要是不好操作，可以提前掰碎了再去泡……”

　　他邊忙邊絮叨。

　　于紅一邊“嗯”聲點頭應着，一邊心頭澀澀的控制不住紅了眼眶。

　　于紅有觸動有愧疚。

　　但最後隻能借着疲倦的掩飾，低頭佯裝打哈欠蒙混過去。

　　還是她拎過來的那個箱子，傅璟佑把東西騰出來，又重新裝滿東西送她到門口上車。

　　雖然憂慮分毫不減，但于紅來過這一趟後，傅璟佑心口踏實不少也是實話。

　　而傅璟佑大概不知道的是，于紅在家停留的這短暫期間，茶幾對面坐着的陸遠征心神緊繃，捏了一手心的汗。

　　陸遠征對傅璟佑這個女婿的了解，有時候甚至要勝過他對自己女兒的了解。

　　他的這個女婿，沉穩，踏實，也上進又出息。

　　更将他的女兒視如珍寶，是個好丈夫，也是個好父親。

　　從方方面面看，都是屬于底層爬上來少見有出息的。

　　可現在壞也就壞在他那顆真心上。

　　無事的時候自然是好，可一旦有事，他怕是要比誰都瘋。

　　陸遠征如坐針氈，就怕這個于助理會說出點什麼要人命的話來。

　　所幸沒有……

　　但是話說回來，松下一口氣的同時，陸遠征不禁又懸起一顆心。

　　他跟陸淼從事的是兩個方向，接觸的人脈也是兩個不同的層次面。

　　以國防部為首的軍方部門，一早就給陸遠征透露了部分消息。

　　而現在以國英社為主的外交部門又安排了人過來。

　　是不是緩兵之計，傅璟佑不知道，陸遠征還能不知道嗎？

　　傅璟佑一忽悠就忽悠過去了，可陸遠征不免會往深裡想。

　　越是想，便越是擔憂。

　　整個家裡，陸遠征大概是壓力最大的那個。

　　而就在他以為這個暫時被穩住，他能安心處理另一個的事情時，卻忽略了家裡還有一個隐藏炸彈……

　　冬至前夕，京北下了今年的第一場雪。

　　唐梅下午剛跟陸遠征叨叨，叫他明天從學校回來的時候，順路看看那邊的市場上能不能買到豬肉。

　　要是能就給買點兒，馬上冬至方便家裡包餃子吃。

　　往後天慢慢大冷起來，多包點也放不壞。

　　陸遠征才應了聲，結果傍晚一通電話，他飯都沒吃上兩口，匆匆下桌套上大衣就出了門。

　　傅璟佑也提前給家裡打過電話，說今天要跟南邊的什麼研究所的同志談事，晚上不回來吃飯。

　　陸遠征再一走，桌上便隻剩唐梅和幾個孩子。

　　大的幾個懂事，按部就班的該幹嘛幹嘛，不要人操半點心。

　　唯獨柏川。

　　爺爺一走，小家夥立即憂郁鼓了臉，甕聲甕氣問：

　　“奶奶，爺爺還回不回來？”

　　唐梅愛憐摸摸他小臉，哄着他道：

　　“當然回來了，爺爺是去開會，晚些時候就會回來。”

　　柏川歪着腦瓜，又問：

　　“那爸爸呢？”

　　唐梅笑着給他夾菜道：

　　“爸爸跟人談事兒去了，等咱們吃完飯、洗完臉，爸爸就也回來了。”

　　“哦！”

　　柏川信以為真，終于埋頭認真吃飯。

　　等到晚上在燈下泡腳時，小家夥腳丫踢着盆裡的水玩，猶猶豫豫的又試探問起了另一個人：

　　“奶奶，媽媽也好忙？”

　　“對，媽媽工作也忙。”

　　“那是不是等媽媽工作忙完了，就也回來了？”

　　“沒錯，咱們家陽陽真聰明！”

　　唐梅一邊誇，一邊擰了熱氣騰騰的毛巾過來給柏川擦臉。

　　柏川被弄得不舒服，小手推搡掙紮個不停，卻始終沒有逃過這個每天必不可少的步驟。

　　頂着不知是蹭紅還是熱氣熏紅的小臉，柏川被奶奶換了毛巾擦幹腳丫，又被抱着放去床上。

　　奶奶給他往下放褲腿時，小家夥扶着奶奶肩膀，小嘴巴還在叨叨：

　　“那媽媽什麼時候可以忙完回來？”

　　“這……”

　　唐梅頓了一下，有一瞬間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但也隻是一瞬，唐梅便道：

　　“咱們先睡覺，等明天睡醒了呀，媽媽就回來了，好不好？”

　　柏川年齡雖小，卻明顯不相信這話。

　　他攏着淡淡的小眉頭，質疑之餘很是委屈：

　　“我已經洗過臉了奶奶，爸爸還沒回來……”

　　唐梅沒想到這小犢子今天記性這麼好。

　　那會兒吃飯時候說的話，他這會兒還能記在心裡。

　　正有點不知道怎麼接茬的好，外頭大廳突然傳來開關門的聲音。

　　唐梅順勢道：“你聽，爸爸這不是回來了嗎？好了啊，睡覺。”

　　柏川也聽見了動靜，但還是不信。

　　“爸爸，爸爸！”

　　柏川在床上蹦跶，提高聲音嗷嗷叫個不停。

　　傅璟佑循着聲過來敲門，隔着門闆輕聲呵斥：

　　“吵什麼？這麼晚了還不睡覺，不準影響奶奶和姐姐休息！”

　　“啊！”

　　柏川驚叫一聲，撅着屁股蛋鑽進被子裡。

　　小家夥怕被爸爸打屁股，又期待爸爸會不會進來抱他，所以将被子支開縫隙，狗狗祟祟貓在裡頭偷偷往外看。

　　唐梅見了好笑，把小子從被子裡撈出來解扣子剝了衣服，背對着門闆方向拔高嗓音道：

　　“這就要睡了，你也趕緊收拾收拾睡去吧！”

　　“嗯。”

　　傅璟佑低應一聲上了樓。

　　樓下房間了，柏川徹底信服了奶奶的話。

　　想着爸爸回來了，媽媽馬上也要回來。

　　脫衣服時被奶奶碰到癢癢肉，憨小子“咯咯咯”的，肉墩墩的小臉終于又露出了小太陽般的笑容。

　　……

　　再說傅璟佑。

　　七八月份那會兒，好幾家研究所找到廠裡來談合作。

　　當時沒有時間，傅璟佑就一筆訂單也沒談成。

　　現如今那些研究所大部分都沒了後續，隻有湖南那邊的電機車研究組堅持找了過來。

　　對接的小同志也沒隐瞞什麼，先是透露孫有成去東北前就是他們研究組裡的前輩。

　　後面又提起前陣子從京北回去後，他們研究組也相繼跑了幾家器械廠了解情況。

　　隻是覺得都沒那麼靠譜，所以合作的事兒才一直被擱淺。

　　這回趁着京北這邊解了管控，他們就趕緊又來了這一趟。

　　這事兒本來就是熟人介紹，人家大老遠的來，傅璟佑也不好總叫人空跑。

　　正好這陣子心裡踏實下來，傅璟佑已經沉穩複工。

　　今天飯桌上他就給了承諾，說手裡正好來了新機器設備，工期能縮短一倍不止。

　　趕在冬至節前，利落的就跟人把事兒敲定了下來。

　　對方這趟過來是求人辦事，自然少不了恭維。

　　興緻和氣氛再一上來，端起酒盅不過是順其自然。

　　傅璟佑推不過去，邊吃邊唠喝了半瓶白的。

　　騎車回來的路上一直迎面吹着冷風，還沒覺得什麼。

　　到家洗澡被熱水一沖，暖烘烘的反而有了些氤氲醉意。

　　洗到一半感覺腳下一陣軟綿，傅璟佑關了花灑，凝眉難受的退到了外面幹濕分離間。

　　阖着眸子撐在洗手台前正緩和醉意，外間客廳輕輕的一聲“嗒”。

　　原本以為是外頭的西北風帶得露台門響，傅璟佑聽到了也壓根沒往心裡去。

　　直到屋裡又響起了若有若無的腳步聲，不多時，好像還有衣櫃推拉門的聲音。

　　傅璟佑這才猛然擡頭，在鏡子裡睜開像浸過雨露般的銳利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