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車沿著山道小坡一路往生產隊裡馳。

　　車軲轆特有的“錚錚”聲讓賀宏進從地裡探出頭來。

　　賀宏進還以為是公社、縣裡那邊來了人，結果看見是傅璟佑。

　　賀宏進杵著鋤頭喊：

　　“小六，你整什麽呢你！
該上工的時候不在縣裡上工，你又跑回來幹什麽勁？
”

　　傅璟佑一心想著家裡的事，踩著自行車片刻不停：

　　“我請假了，這段時間不上工！
”

　　“啥玩意？
你真是那個五百的一半！
個渾小子，沒事請什麽假！
”

　　“淼淼醒了，我媳婦兒醒了！
”

　　“還你媳婦兒，你老子都不……”

　　賀宏進卡殼了，“啥？
！
”

　　地裡其他乾活的人也都跟土撥鼠一樣，紛紛探頭站起身：

　　“啥？
小六媳婦兒醒了？
是不是真的？
”

　　“那是不是就是好了？
這產婦兩隻腳都踩進鬼門關了，還真的能好？
”

　　沒人回答這些問題。

　　傅璟佑連人帶車，早跑得沒影了。

　　賀宏進活兒是乾不下去了，提著鋤頭就往回趕。

　　臨了到家把鋤頭往院裡牆上一靠，扯開褂子就開始喊：

　　“他娘，他娘！
快別忙活了，那丫頭醒了，趕緊看看去！
”

　　“啥？
！
”

　　院門來不及挎上，賀宏進和陳桂芬著急忙慌的往傅家趕。

　　不光賀宏進和陳桂芬。

　　隊裡不少人聽見消息，都從地裡回來，上傅家看情況去。

　　繼昨天醒來後，陸淼又睡了十多個小時。

　　傅璟佑回來時，她正靠在床邊坐著。

　　大寶小寶在床鋪裡側，一個拉著媽媽的手，一個騎在媽媽的大腿上，來回來去地“噗噗”折騰。

　　陸淼嫻靜地看著兩個孩子，傅璟佑卻覺得兩小隻招人討厭，打擾了她休息。

　　趕緊在堂屋鋪開涼席，架上圍欄後，一手一隻，把大寶二寶放了進去。

　　他這回忘記放小木頭玩具，二寶不依，扒著圍欄跺腳哭。

　　大寶自娛自樂抱著小腿啃腳趾，見妹妹哭，他虎頭虎腦爬到妹妹身邊，趴著圍欄探頭看妹妹為什麽哭。

　　二寶小臉哭得緋紅，正在氣頭上，小手揮來揮去，沒有留意給了大寶一巴掌。

　　大寶癟嘴摸臉，也哇哇哭了起來。

　　兩個孩子的哭聲此起彼伏，陸淼坐不住了，撐身要出去看情況。

　　“你招他們做什麽？
看這急的。
”

　　“哭一會兒沒事，先不管他們。
”

　　傅璟佑按著她沒讓她動。

　　“餓不餓？
有燉鴿子和燉雪蛤，我去給你拿。
”

　　陸淼點點頭，心裡仍然緊張兩個孩子。

　　她還虛著，傅璟佑不想讓大寶二寶過來鬧她，就讓唐梅先放下手裡的活兒，專心哄孩子。

　　隊裡人到傅家時，傅璟佑正坐在床邊，一小杓一小杓地喂陸淼吃紅棗雪蛤。

　　賀宏進站在房間門口直撓頭，高興是高興的，就是不知道說什麽好。

　　陳桂芬頂開他，坐到床邊抓起陸淼的一隻手：

　　“怎樣啊？
感覺怎樣啊孩子？
”

　　陸淼笑了笑，精神看著比昨天好些，但還是很虛弱：

　　“嬸嬸，我還好，就是偶爾還是會覺得有點累。
”

　　陳桂芬聽她說話氣若遊絲，就沒多少氣力，當下也不再多問別的，隻讓她好好休息，隨後便坐在一旁看著傅璟佑為她吃東西。

　　賀宏進堵在房間門口，外面的人探頭探腦地都想看，但是沒人敢上前。

　　幾個年輕的媳婦心思活絡，出屋繞到窗戶邊上往裡看。

　　就奇了！

　　先前大出血，都說要死了的人，這會兒不光醒了，還能吃進去東西了！

　　娘咧，這還真是活菩薩轉世，金身加持不成？

　　年紀大的社員們津津樂道，說這件事的神奇。

　　年紀輕的，議論一圈陸淼“起死回生”這個事兒後，又開始八卦傅家男人對媳婦兒的態度：

　　“瞅見沒，吃東西還要喂到嘴邊，沒見過這麽膩歪的！
”

　　“真不害臊……”

　　“就是！
”

　　“你們看你們看，還給擦嘴，這麽多人看著呢，也不怕羞死個人！
”

　　小媳婦們害臊議論，覺得屋裡的畫面、舉動十分上不得台面。

　　可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見傅璟佑那個仔細認真又細心的樣兒。

　　一群小媳婦兒們的心裡，忽然莫名地有些不得勁兒起來。

　　要是能被人疼，能被人捧進手心裡呵護，會有哪個女人不稀罕？

　　傅家的男人是真的疼老婆。

　　從前她們沒嫁人的時候，怎麽就沒看出來呢？

　　越看心裡越不得勁兒。

　　幾個年輕媳婦擺擺手，一個個神色怏怏的，來時別提多八卦興奮，回去卻都不怎麽高興了。

　　傅璟佑才不管外人怎麽想。

　　這是在他自己家。

　　他想怎麽對媳婦兒，就怎麽對媳婦兒。

　　那是他的事。

　　外人說什麽說？

　　礙著他們什麽了？

　　陸淼剛醒，胃口不大，吃了半碗雪蛤就開始搖頭推碗。

　　傅璟佑也不強迫她吃。

　　把碗放去一旁，翻箱倒櫃地扯出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口袋。

　　大布口袋裡面還有無數個小口袋，傅璟佑一樣一樣往外拿：

　　“有核桃，有松子，還有瓜子、花生、葡萄乾……”

　　“你想吃什麽？
我給你剝。
”

　　陸淼竊竊笑出聲，嗓子不太舒服，她咳了兩聲，搖頭說：

　　“現在先不吃，你把寶寶抱過來我看看。
”

　　“小姨媽和嬸子看著，先不管他們。
”

　　傅璟佑關了房門，“歘”的一聲，窗簾也給拉上了。

　　他脫了鞋，麻溜越過陸淼，在床鋪裡側躺下。

　　脊背貼上涼席，他側過身拍了拍。

　　陸淼會意，跟著滑下身躺下。

　　身心背負壓力，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他幾乎沒有安穩睡過一回覺。

　　陸淼柔聲問：

　　“我陪你睡一會兒？
”

　　“嗯。
”

　　傅璟佑握緊她的一隻手，輕輕頷額。

　　在她身邊，他沒有絲毫的防備，很快便睡熟了過去。

　　陸淼側著身，細細打量他的臉龐。

　　男人俊美依舊，可身上總透露出一股滄桑的氣息。

　　尤其是那一雙英挺的眉。

　　哪怕此時輕松舒展開來，眉心之中也能隱約看出川字痕跡。

　　除此之外，鬢角和頭頂、後腦還稀稀疏疏多了不少白發。

　　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好像老了好幾歲。

　　陸淼咽了一下口水，心裡沉重。

　　湊近傅璟佑，心疼地想要親一親他。